【蔺靖】有喜(ABO)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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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过了小寒,这片土地迎来了一年里最寒冷的日子,寒风刺骨,挟雨伴雪,万物在沉睡中蕴积生机,等候苏醒。
  
  萧景琰肚子里的孩子也过了九个月,临盆在即,腰身日渐沉重酸软,让皇帝陛下不怎么好受,夜间睡得再早,醒来后还是容易觉得疲惫,每日光是批阅奏折都要耗去不少精神,连冬至的祭天大典都是让礼部尚书代去。
  
  可即便再觉得不适和疲惫,为了腹中的孩子好,他也坚持每日多下地走动。
  
  小寒后行宫处尽管仍未下雪,可今日清晨下的那场雨里,还是夹了些冰碴,一簇一簇落在地上,转瞬便化了开,水渍在青石路面上晕染成片,地面又湿又滑,让萧景琰不能出去,只能在殿内多转上几圈。
  
  殿外是阴天,雾蒙蒙灰沉沉的,看着就让人提不起精神。一连几日都没什么胃口,萧景琰今天中午也只用了碗八宝膳粥,一盅鲫鱼冬菇汤还是看在太后亲手烹制的份上喝下去的,不过也未喝完,剩下的半碗蔺晨帮他喝了,才让萧景琰消了浪费母后心意的愧疚。
  
  喝完汤放下碗,蔺晨忽然叹口气,眉峰微聚,面上带着些愁色,惹得萧景琰看他一眼,放下茶盏问道:“怎么了?”
  
  红润的唇瓣一撇,“草民在发愁,一直跟着陛下这样吃补下去,不见竖着长,只见横着圆,该如何是好。”
  
  萧景琰一愣,微讶道:“啊,怎么担心这个了?”看不出来呀,蔺晨一直披头散发不束冠,还以为他不在意外表如何呢。
  
  又是一声叹气,蔺晨“愁眉苦脸”道:“当然要担心,如今草民立志终身要‘以色侍君’,若是横着圆了几圈,这色哪里还有,我又如何侍君呢。”
  
  末了又是一声叹气,一共三叹,说得煞有介事,还摇摇头,用手摸了摸脸,不知从何处学来的“望君垂怜”的模样,让萧景琰看了忍俊不禁,配合着这人的戏本,他伸手一捏蔺晨下巴,微微抬起,佯怒道:“敢在朕面前说以色侍君,卿好大的胆子。”
  
  蔺晨因为仰着头的姿势,嘴唇微张着,唇红齿白,清亮的眸子因为看不清东西,有些迷离,一缕乌发垂在光洁的额前,平添了几分惹人心怜的味道,让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皇帝陛下忍不住思绪发飘,暗忖道,还挺好看的。
  
  不过这份“心怜”很快就散开了,只见蔺晨凑到萧景琰耳旁,压低气音道:“毕竟色胆包天,能不大么。“顿了顿,又慢吞吞地加了一句,“况且,陛下最知道草民的……大不大。”故意拖长了语气。
  
  说话间的气息绕在耳畔,让萧景琰耳郭处红了一片——仍旧是那么敏感——可惜蔺晨只能在脑海里勾勒。
  
  被言语调戏了。

  皇帝陛下红着一边耳朵,正要往后退开,却被蔺晨揽紧了后腰,身前硕大的肚子让他挣脱不得,只能听着蔺晨继续问:“陛下会嫌弃草民横着长吗?”
  
  皇帝陛下咬着牙,“会。”
  
  小小的抽气声后,传来一道“泫然欲泣”的声音,尖着嗓子唱道:“薄情的郎君……”
  
  每个字都在颤抖,如泣如诉。
  
 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了笑穴,实在憋不住,萧景琰“扑哧”一声乐了,肩膀靠在蔺晨胸膛上抖个不停,“禾……行了,别唱了……禾……”
  
  “嫌不嫌弃?”蔺晨帮他扶着腰,含笑问。
  
  “不嫌弃。”萧景琰正色道,半道上却没绷住,禾禾地又笑开了,“你别唱就行了……”
  
  被蔺晨这一闹,萧景琰因为天气带来的沉闷一扫而空,人也有精神了些。用过午饭后,蔺晨陪着他一道慢走了好些时候,萧景琰才觉得乏了去午睡。
  
  睡前照例是先泡脚,寝殿里烧了地龙,倒不是担心寒冷,而是为了避免孕夫脚上的水肿,泡完脚后,蔺晨还会坐在床尾,帮萧景琰按捏一会儿小腿和双脚,时不时揉一揉他泛酸的膝盖,手法得当,让怀孕的坤泽受用得很,侧身抱着肚子,嘟囔了一句“你也睡”后,很快就睡熟了。
  
  其实往年蔺晨在冬天没有午睡的习惯,但萧景琰怀孕后午休是必须的,他又贪恋极了这份缱绻时刻,便也跟着一起睡,一开始还殊无睡意,但几个月下来,不知不觉间也养成了,只是不管晚间歇息还是午休,蔺晨都睡得很浅,免得自己发现不了萧景琰的动静——知道他抽筋疼醒过,实在是心有余悸。
  
  但今天蔺晨在给萧景琰按摩完后,却没有去睡,而是躺在萧景琰身边,闭上眼睛,支着耳朵用心留意枕边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。
  
  静谧温暖的寝屋内,蔺晨默默地在心里算着时间。
  
  他想验证一件事。
  
  未到半柱香的时间,蔺晨耳里均匀的呼吸声乱了乱,片刻后,是萧景琰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。
  
  眼睛不好,蔺晨于感知力上就强了许多,如今在清醒的情况下,很容易就能察觉到枕边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,四处逡巡,不知是在看什么。
  
  蔺晨睁开眼睛,猝然与萧景琰“对视”,眼里一片清明。
  
  “你没睡?”萧景琰脱口而出,话里是掩藏不了的惊讶。
  
  蔺晨在心里叹口气,被子底下的手摸上萧景琰高高隆起的腹部,柔声问:“是不是他又闹你了?”
  
  这么不乖。
  
  萧景琰伸手覆上他的,轻声道:“没有,他没闹我,是我自己睡醒了。”
  
  蔺晨听他用“睡醒了”三个字,就知道要问得直白才行了。
  
  “景琰,你近日来是不是有心事,睡得不安稳。”不是询问的语气。
  
  萧景琰不答。
  
  蔺晨反手握住他的手,大拇指指腹在左手虎口上绕着圈,“需要我为你探探脉吗?”
  
  两人情意相通后,萧景琰仍然由太医问脉,蔺晨从不插手,这并非出于他的身份敏感,要避嫌的缘故,而是太医为萧景琰问脉多年,对皇帝的身体状况如何最是了解,蔺晨如今眼睛未好,还没有看过太医之前诊脉留存的档案,担心自己半路上手,万一关心则乱怎么办,况且他对坤泽孕子这方面的医术,说不定还赶不上宫中太医。

  如此思量下来,蔺晨并未接手替萧景琰问脉一职。
  
  而此刻他这么问,无非是想打一个措手不及,“唬”着萧景琰自己说出原因来,毕竟皇帝陛下不通医术,哪里晓得只凭着探脉是无法断定他因为什么睡不安稳的。
  
  有心事这点是蔺晨自己推断的,他的眼睛看不见,但能凭心觉察到萧景琰这几日情绪不对,而且还与自己有关。
  
  果不其然,一直“沉默是金”的皇帝陛下开口了:“不用了。”
  
  “从五日前开始的,睡梦中总会被惊醒。”萧景琰声音很低,“无论睡多久,亦或是多疲惫,总会被惊醒一次。”
  
  蔺晨紧了紧他的手,问道:“可是做噩梦了?”
  
  萧景琰“嗯”了一声。
  
  “与我有关?”
  
  飘忽至极的一声“嗯”。
  
  难怪会盯着自己看了那么长时间。
  
  蔺晨听了这声“嗯”,却没再继续问了,而是静静地等着萧景琰说。
  
  被子下,萧景琰捏着蔺晨的手,手指绕着指节,勾勾缠缠,像他习惯性把玩腰间佩玉一般——这是他心中犹豫时候的小动作。
  
  “那次我去岳州寻你之前,也做过这个梦。”萧景琰缓缓道,“梦见你遭遇了不测。”
  
  “当时我其实是很怕的,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,我还没告诉你孩子的事,还没告诉你……我也是心悦你的。”
  
  “找到你之后,我以为这种怕就没了,但是……前几日这个梦又来了。”萧景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“我知道它为什么会来。”
  
  蔺晨不做声,只听得萧景琰唤了他一声:“蔺晨。”
  
  未等得及蔺晨应他,就听见萧景琰继续道:“朕活二十七载至今,除深憾当年的赤焰冤案,只后悔过两件事。”
  
  “一,是后悔当初一叶障目,未能及时认出小殊,误解他良多,以至于说出的一些话伤人太深。不过幸好火寒毒有治,小殊还活着,朕还可以弥补。”
  
  “二……便是你的眼睛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哽了哽。
  
  “我没事。”蔺晨心头一慌,连忙道:“眼睛只需要时日将养便会好,你看,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  
  萧景琰拉着蔺晨的手穿过自己腋下,扣在背肋上,上身主动前倾,浑圆的肚皮轻抵在蔺晨身上,两只胳膊攀着他的肩膀,把脸埋在肩窝处,闷闷地说:“这些你都说过。朕知道。”
  
  “但是,当初若不是朕太执拗,宁愿你误会朕召人侍寝,也不说出孩子的事,你哪里会去岳州游医,又哪里会遇上洪水,遭受这无妄之灾……都快四个月了……眼睛还没好……”
  
  “孩子快要出生了……你看不清他的样子……”
  
  萧景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郁结,一瞬间眼睛热热的。温热的水渍滴在蔺晨脖子上,让他手脚都无措起来,放在萧景琰背肋上的手不停地轻拍着,“景琰你别哭,我没事,真的没事,咱孩子又不会跑,现在看不清模样又不是一直看不清,指不定孩子出生那天就突然好了呢。”
  
  “况且那时候你没说,我也没说呀,自以为自己看懂了一切,结果同样是一叶障目。而且去做游医这件事,我是自己愿意的,很早就有了这个想法,只是身有牵绊走不开。”
  
  “至于碰上岳州城的洪水决堤,这件事谁也没想到,但转念一想,当时若不是我与你派来的暗卫恰好在周家村,提前发现洪水,及时告知了百姓往高处走,要不然那晚上没了的人更多。”
  
  在蔺晨平缓温和的言语中,萧景琰努力平复自己大动的情绪,不让孩子被影响到。
  
  “景琰……”蔺晨心口沉甸甸的,“那天在夏家门口听到你的声音,我很高兴。”
  
  “你能来找我,就已经足够了。情之一字,没什么后不后悔的。过往之事不可追,来日之事犹可弥,重要的是当下。”
  
  萧景琰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  
  “你要是还哭,我也没再劝的话了,词穷了,只好跟着你一起哭了,哭声此起彼伏,比个高低大小,让高公公听见后进屋来看看,当笑话说给太后娘娘听,博长辈一个乐。”蔺晨含笑道,手掌摸了摸那隆起处,“日后也说给这小家伙听,我们俩一起害臊。
  
  萧景琰低笑了一声:“你敢。”
  
  “不敢不敢。”蔺晨“从善如流”。
  
  “蔺晨。”萧景琰没了心结,嗓音虽略显低沉,可也有些轻快之意。
  
  “嗯。”蔺晨用下巴蹭了蹭萧景琰头顶的软发,像淋了雨的小动物,躲在屋檐下互相清理毛羽后的亲昵表示。
  
  “无论你横着圆成什么样子,朕都不会嫌弃你。”皇帝陛下一字一句地说,仿若承诺,“自此一生,只你一人。”
  
  蔺晨愣怔了好久,才从混沌的脑海里,回忆起这句话的由来是什么,顿时失笑,想说什么,心口处暖烘烘的热流却又满得要溢出喉咙口来,让他徒然地张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能搂紧了萧景琰,珍而重之地在他发顶处落下亲吻:
  
  “蔺晨,领旨谢恩。”

 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未完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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